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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09 一岁英伦去年今日,在半失重导致的耳鸣中,坐在机翼边的我,在无遮挡的厉金色阳光中勉力挣开眼睛,看着自己一路俯冲。平铺在云层下的伦敦城默然地旋转着,迎面袭来...
搭长途车抵达加迪夫已是入夜,正值周末,城市的街道到处是醉酒狂欢的年轻人,女孩子们衣着单薄地在秋风秋雨中笑骂哭嚎。我恍然站在街角,身旁是如织穿流的疯狂人群和被街灯熏暖了的冲天酒气...
麻木的快乐,清醒的疼,自以为是的孤独,贪婪的喧嚣,这个癫狂的城市夜晚,拉开了我在英国生活的大幕。于是,一切注定无法躲闪。
彼时,已隐退在那一季蔫黄的落叶里。此时,淡紫窗帘试图阻挡午后的日光,最大音量的门德尔松也填不满六平米的卧房。
一岁已尽,又是秋风起。卷走了时光,谁复衣我华裳? August 18 大雨爱雨,最爱大雨。
儿时,每到夏秋交季的时节,故国的南方,不期而至的大暴雨就多了起来。午后,天空一角斜刺里忽得一道银蓝色电光,片刻,怒雷便如铜镲般在头顶炸开来,不多会儿,铁豆子般的大雨点就呼呼啦啦穿空而下,砸得万物噼啪作响。那个当口,就是我极快活的时刻,趴上窗台,把脸蛋挤在玻璃窗边,愣愣看雨,一看很久。
及至长大,不说长风斜雨,就连冻雪寒霜都渐渐一一看惯,可是,心里依然爱那倏忽来去的滂沱。癫狂激亢的人,来爱这大雨吧。看天色青苍,满世界发了疯的大小水珠,不要命似的夺路而下,撕风扯云,以额抢地,这份痴狂不悔要几分胆魄才能看得忍心?淡泊出逸的人,也来爱这大雨吧。竹林山涧之幽,仍免不了花香鹂啼,不如戴斗披蓑,让这乱雨隔芜形、绝杂响,只留一个混澈的水世界。 August 02 瓜果凝香再次推出“庖厨君子”栏目,不过羞赧得很,这次的主角不是我。
以前就在网上看到过一些高人用瓜果做雕刻,平常果蔬到了他们手里,立刻褪去黯淡俗容,盈盈然各放异彩,就有如从顽石中雕磨出的凝玉,美不胜收。
前日偶然和室友说起这些瓜果雕刻的美来,谁知他竟“夸下海口”要立马雕出一个来让我长长见识,我自然不信——他只在我的电脑里看了两三分钟的瓜雕照片,而且没有特殊雕刻工具,只有一把瑞士军刀,就算他平时切黄瓜切得当当作响,也万万雕不出那么精细标致的东西来。
他还真的抱着大西瓜动工了。不到一个小时,一朵殷殷嫣嫣的“西瓜花”被呈至我眼前。刀工虽然无法和那些操持专业工具的大厨们媲美,可是如此画面已经足够让我心服口服。于是按照事先应承的条件,做了两件事:一是在他雕好的“西瓜花”旁边补雕上一片“叶子”,二是单膝拜地双手合拳喊了声“师傅”。
照片奉上,以飨众友。
July 16 在家拍“鬼片”引子:
今天傍晚,室友出门,家门洞开,室外强光投射进来,照在门板的牌号上,家门口玄关的吊灯在昏暗的天花板上轻轻摇晃着。突然脑子一动,坏坏的笑容浮上脸庞。咚咚咚上楼抓了相机下来,开始在家里东拍西照。我要拍鬼片。英国的房子大多是木质结构,由于不少屋子都是有些年月的,那些木渣子铁末子,那些积灰的角落和爬藤的墙面,就沾了几分诡异。算是一次叛逆的创作尝试吧,让众友开开眼——歪歪除了吟风弄月,也是会“装神弄鬼”的,呵呵。不过这样的尝试,到底能不能被大家接受,也很是问题,今天已经被一个室友称为“问题儿童”,另一室友则很怀疑我胆子的体积,第三位室友说本来好好的家现在怎么看怎么恐怖了...... 可是,我要说的,只是——“Action!”
2005.7.15
2005.7.16
2005.7.17
(特别鸣谢无名氏演员大力支持并授权发布!^^)
2005.7.20
<连载完>
后记:
“鬼片”拍摄告一段落了。其实我们的房子里还有许多可拍的素材,不过老把博客笼罩在神神叨叨的气氛下也不是个事儿,呵呵。非常感谢我的室友们,不仅没有嫌我的奇思怪想太晦气,反而帮我找创意、在修图过程中提建议,给我的“瞎折腾”以充分的空间。最后附赠一张在我们家后院里拍到的天空照片,扫扫这几日的阴晦,也给我们的房子正个名——这里不止能拍《闪灵》,也是可以拍拍《鸟的迁徙》的。^^
July 11 双堡记
华威城堡 (Warwick Castle)
1. 沉默地矗立着的城堡,看惯枝摇叶落,云卷云舒。
2. 天,云,钟面,城堡。
——当城堡的时钟再次走到十二点时,我会向你求婚。
——如果城堡上空的云丝再次聚成现在的形状,我就答应你的求婚。
我们可以无数次地重演钟面上的那个时刻,却无法重逢那恰恰的一个瞬间。
3. 拾阶而上,落在春雨里的残叶。
4. 城堡内景,远处有缓缓旋转的水车。
5. 在Warwick拍下的照片里,最最偏爱这一幅。城堡中的流浪艺人,在柔曼的绿藤下,抱着不知名的拨弦乐器,对着白花花的太阳眯着眼睛哼一首老老的歌谣。于是,我的世界中又只剩下了童话。
康威城堡 (Conwy Castle)
1. 凝望。在康威城脚下,一面不起眼的浮雕。远山,残垣。被凝固在石像中的灵魂,默默不语,把目光递向时间的纵深。
2. 落脚。四顾阴霾,更再飞去何方?
3. 一株蔷薇,在满园芜杂中,独立墙角,颔首向风。城堡中的蔷薇,每个花瓣中都藏着一个故事。它一定在清晨亲吻过公主的梳妆台,在黄昏邂逅过骑士与他的白马,在深夜倾听过夜莺的鸣啼婉转。
4. 爱情码头。康威城近海,城堡尽头就是蜿蜒的港湾。这张也是偷拍,码头前端的男女主人公是同游的朋友阿龙和他的女朋友Waynie,相亲相爱的小两口。似乎有点偶像剧海报的感觉了?
July 07 紧急更新:伦敦爆炸伦敦夕照,摄于05年6月初。
伦敦警方新闻发布会同步直播(BBC News 24):
By London Emergency Service:
[15:20 pm 我跟进晚了,开始记录的时候,发布会已经开始一段时间]
totally more than 33 fatalities confirmed
Liverpool St, 7 fatalities
King's Cross, 21 fatalities
9:17 Edwared Road, 3 trains involved, 5 fatalities
9:45 Bus bomb, not confirmed the fatalities number 100 ambulances, 400 casualties, 4 main hospitals
information about the explosions:
no warning about the attack given, no claim of responsibility from any organizations. no information about the size or type of the devices or there were packages left underground.
transport:
Terminal 3 at Heathrow evacuated(15:40pm)/re-opened(15:53pm).
most mainline stations now open(15:59pm)
[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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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媒体已经第一时间跟进报道,多说无益,我只说从我的角度所看到的。
1. 浏览过我新设的栏目“身旁的日子”的博友都知道,7.3 Cardiff市中心商业街也发生“Bomb Scare”,所幸后来经过排查,发现只是疑似炸弹的非爆炸物,估计是有人恶意制造恐慌。当时,朋友间调笑说,怎么可能是真的炸弹,要炸也该放去London,怎么会炸Cardiff。谁知,玩笑应验得怎么快,不出三日,London就被爆炸的烟尘笼罩。
2. 昨天(7.6) London刚刚获得2012年奥运会举办权,全英上下一片振奋,London爆炸的发生,为这股热情浇上了一大盆冰水。同时,首相Blair尚在出席G8(八国峰会),早上收看新闻直播,Blair发表爆炸后首次演讲。其间,Blair神情严肃站于演讲台前,“8+5”的领导人全部正襟站于他的身后——胡锦涛也列位其间,站在布什身侧,十分醒目——作为观察员或者旁听者身份进入G8此次会议的胡锦涛,在这一突发事件背景下,与八国领导人以同仇敌忾的形象集体出现,这是任何人之前无法预料到的。 3. 发生爆炸的五个车站分别是Aldgate East,Liverpool Street,Russell Square,King's Cross,Edgware Road。这五个车站全部位于London一区,相当于London的心脏位置。我在一个月前刚刚游历London,这些站名个个熟秥于心,如今从电视中看到那些残瓦断墙,脑子便有几分恍惚。其中Aldgate正是我们借住的朋友张丽柯家邻近的那一站,如今还能想起地铁站内布局模样,在电视上看到车站大门和“Aldgate”标示牌时,愣了半天。(更正:被爆炸秧及的地铁站应为六个,还有一个Moorgate站)
4. (14:57 pm)最新的BBC News上,记者从Edgware Road发回现场报道,可以看到街面上已基本恢复平静,伤者陆续转入各大医院,警力部署也不像爆炸刚发生时那么混乱,街边的行人们自顾行走着。只是由于交通封锁,机动车道上显得十分空旷。目前以一个旁观者角度来看,如果事态不再继续扩大的话(比如短期内再出现连环爆炸),爆炸造成的影响将被控制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内:首先,爆炸现场在地下,爆炸当时没有影像记录流传到媒体和大众,爆炸现场的惨状只是经由目击者稍作描述,无论从视觉还是心理上,无法达到类似9.11甚至马德里火车爆炸案那样的冲击力度;其次,虽然爆炸地点频多,但是从目前死伤人数上看,炸弹威力相当有限。然而,从恐怖分子角度看,在爆炸发生的冲击力和杀伤力都有限的条件下,这次爆炸的效果依然值得肯定,主要是时机挑选得合适:London在前一天刚刚获得奥运会举办权;G8峰会正在英国苏格兰举行;英国刚刚进入夏季商业期(Summer Sale),进入London的各地、各国游客、购物者众多,从人际传播角度上可能造成更大影响。
5. (16:00 pm)根据英国警方新闻发布会来看,遇难人数已确认的是33人,警方明确表示爆炸发生前,没有获得任何关于爆炸的警告或威胁——国内网络上公布的遇难人数40人(甚至90人)基本来源于非英国媒体(如美联社、路透社)等,有些是记者亲自去现场估算统计的,有些是不实消息;同时,美联社发布的所谓以色列官员透露英警方事先已得到警告的说法,也被明确否认。 June 30 踏海小序
6月22日夏至,与两位友人游邻近海湾城市Swansea,揽青空碧海,踏柔沙暖浪,海风掠耳,骄阳吻额,顺狭长海岸时走时停,从日酣正午直走到日坠丛茵。被哗哗潮水冲洗出若干零散思绪,正如被浪花翻卷拍打上岸的珠贝,从深海幽蓝色的未知中来,尚沾着海的湿润和腥咸,不成规矩地散落沙滩,连缀起关于海的一切遐想...
海在远方
“生命起源于海洋”,在面孔严肃的科学典籍中,读到这样泛着诗性光芒的句子,我的心里就好像装上蔚蓝色的海水了。于是,穿过海面的乳白色浅雾,前生似乎在深海某处与捉摸不定的点点光影暗合。很喜欢海的英文,OCEAN。“O-cean”,似以一声叹息开场,以意犹未尽的浓重鼻音谢幕,音节流转,滑落的是蓝色的记忆。
<之一>
海洋,就是彻底的无拘无束,释放身体,也释放人心。极喜欢电影《肖申克的救赎》(英文名“The Shawshank Redemption”,据说是男人必看的电影)。蒙冤而被投入深牢大狱的男主角安迪,像中了蛊似的向狱友痴语,他要去太平洋边度过下半生,在沙滩边开间小旅馆,买艘破船回来翻新,带上客人,出海捕鱼。在远离喧嚣的海边,拥有自己小小的房子和一条足够结实的渔船,沐海风淋海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不知道这样的梦想在男人心中的分量,然而它却一样可以打动我。影片结尾,绵长的海岸线旁是大片赤金色的沙滩,靠岸的老船边,被海风吹皱了脸庞的两个男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再也不是狭仄的牢房了,从此只有天,海,和朋友。那一刻,大概没有人可以抗拒那个关于海洋与自由的梦想吧。
<之二>
海洋藏了梦想,也藏了轮回的符咒。生命生于斯,归于斯,海洋是一切的因,一切的果。《深海长眠》(The Sea Inside,西班牙电影,去年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得主)的男主人公雷蒙曾是一个海员,30年前海边的一次悬崖跳水使他的颈部受伤,从此高位截瘫。我最喜欢的一组镜头,是雷蒙躺于病榻上的一次神游。意念中,雷蒙从床边站起,起跑,冲刺,呼啦一下越过打开的木窗,直飞出去。之后的长镜头以雷蒙的眼睛为视角,飞过平原绿地,飞过绵延山坡,在掠过又一个山脊后,眼前倏忽开阔,雷蒙重逢了他梦寐以求的银沙碧海的世界... 雷蒙最终选择有尊严的放弃生命,死亡对于雷蒙就像是神秘的大海——没有人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就像没有人知道大海的下面到底有些什么。一切只是回归,海洋给了他飞扬的青春,也给了他多舛的命运,最终收容了他疲倦的思乡灵魂。
<之三>
海洋对于成人是寓言中的隐语,对于孩子,它却是最美妙的童话。一直忘不了《城南旧事》这部老电影,就是因为那个留着整齐刘海的小女孩,她忽忽地眨着眼睛,用清朗的童音脆生生念着课文:“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蓝色的大海上,扬着白色的帆,金红的太阳,从海上升起来。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 小女孩想去看海,是因为从没见过海的她分不清海与天有什么不同,“金红的太阳是从蓝色的大海升上来的吗?可是它也从蓝色的天空升上来呀?我分不出海跟天,我分不出好人跟坏人。” 让我们去看海,让我们长大,稚气的我们以为明天一定就会知道一切,我们不懂,有些谜底其实并没有写在谜语的后面。那些读着童话,哼着歌谣的童年呵。在被老电影翻出的那些旧日子里,让我再相信一次海水一定是蓝色的,沙滩上一定可以捡到海螺,海底的宫殿里一定住着可以活到八百岁的人鱼公主...
海在脚下
(待续...)
Swansea的一个浅水海港,停泊着上百只小型游艇。
Swansea,swan自然该是主角,海港的中央就养着几只怡然自得的大天鹅。海港四周环绕着砖红色的别墅洋房。
Swansea Bay的灯塔和远处的闸口。
天,海,沙滩,城墙,绿地形成的绵延色带。
海边的父与子,温馨画面,偷拍成功。^^
用随手捡到的几只蓝色海贝,在沙滩上摆了个造型,照片拍了没两分钟,这只蓝色的贝壳花,就被涨潮的浪花冲没,再次融身于不计其数的各色沙贝中。
在沙滩上留下了涂鸦的痕迹,同样,不久就被一浪浪逼近的潮水抚刷得无影无踪。
(待续...) June 16 双城记前言 仰赖在伦敦蜡像馆里,搭着狄更斯伯伯的肩膀照了张合影,自以为和文豪多多少少攀上了些关系,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地腆脸将狄氏名著《双城记》拿来做游记的开篇。只是,我这里的“双城”已经偷梁换柱。伦敦还是要写的,不过那个在大革命风雨中飘摇的巴黎,则要被我换作英格兰中部夏意乍起的诺丁汉了。 说是写城市,但是实际上也只是一些散见杂闻,与体系完备的地方志不可同日而语。生命是连贯的,然而记忆却总是片断,行文如稍有跳跃给大家阅读带来麻烦,还请多包涵。
诺丁汉 临行前问起无尘,诺丁汉有什么好玩的啊。彼答,的确是没什么好玩的。初至诺丁汉,从火车站回家的路上,无尘遥指隐身闹市的一个小小门脸,说,那是Robin Hood(罗宾汉)的展览馆,诺丁汉也就罗宾汉还算出名了。再听说,写了《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劳伦斯(David H. Lawrence)也是诺郡人士,城市的不知哪个角落里,还有他的塑像,只是这趟行程中却不曾见到。没有名胜古迹可考,没有名门望族可附,把脚印留在这样的地方,少了无措的顶礼膜拜和盲目的功利虚荣。只顺着羊肠小径,顺着汩汩清流,走下去,冲着被夕阳拉长了的影子,踢飞一路灰尘。这样的城市,让人有想定居下来的冲动。
这几日整理照片,发现在诺城留下的画面绝大部分都是取摄于Wollaton Park。那真是一个绝美的地方。绵叠的绿野无尽地铺展开去,而且人烟稀少,走在其中,绝想不到它也是城市的一角。也许,在英伦岛上,草木茵茵并不是什么稀奇吧,可是Wollaton之中还有山势起伏,有水源淙淙,有优雅温顺的鹿群,以及穆立的古堡。走在这样的地方,很容易就做起世外桃源的美梦,且带着点西洋浪漫小说的滋味。尤其是站在空旷的绿地中央,顺着山势遥对西天揉了碎金颜色的晚霞,呼吸就变得小心起来,身体也轻盈起来,唇齿间似乎藏了些美的句子,却又怕出口便被柔滑的晚风卷走。
在踏上登达古堡的小径前,我们在后山坡上遇到一对英国老夫妇。他们杵着拐杖,远远走来,身后是细长的林间小道以及昏黄的夕阳,他们时不时说上两句话,然后相视一笑。那一刻,我是愣住了,不知自己是见证了一个童话,还是一个神话。两个老者,就那样颤巍巍又笑盈盈地走近,走近。他们向我们打了招呼,擦身而过,我依然忍不住回头。事后,在浏览当时迎面抓拍的照片时,我发现,照片中在两个老者之间的地面上,有一团奇异的光芒,我知道这可能是相机曝光的问题,但是却又更愿意相信,这是两个相爱的老人之间的神秘力量。
诺丁汉的晴空很美。有人说,抬头寻找天空的美,是一种心境,也是一种勇气。于是,拥抱晴空时,我为自己藏下了一点小小的庆幸。英国是个多雨的小岛,天空往往挂着阴霾的脸色,可是一旦放晴,就会剥去蒙蒙的灰,毫不吝啬地渲染开最纯净的蓝。曾经看过好友从美国发来的照片,北美的天空也是纯蓝色的,但是颜色更加深沉滞重,有一种琥珀般凝结欲滴的美。而英国的天空,却是透明的浅蓝,给人最放心最纯澈的呼吸。
伦敦 大都市的人情味往往要淡一些。面孔陌生、肤色各异的人们,或携裹着加勒比的海风,或拂卷着撒哈拉的沙砾,带着不同的身体味道,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错肩而过。在伦敦街头飞奔的时候,我时而会莫名地暗自感叹,此刻留下的每一个脚印,转瞬便会被无数尺码、纹底各样的鞋底重重叠叠覆盖掉了。这个漠然的、毫不珍惜过客足迹的城市,我到底算不算来过?
我喜欢有水的地方。幸亏伦敦还有一条泰晤士。若论姿容,泰晤士并不出色,水质深浊沉暗,不见波光;两岸建筑风格驳杂、面目峥嵘。所以,虽藏龙卧虎,却算不得赏心悦目。为了去格林威治,我们选择从大本钟附近搭乘游轮,在泰晤士上顺流而下。天气微凉,坐在游轮顶层的敞蓬座席上,沾了湿气的风呼呼撞在脑门上。两岸风景看得倦了,我就趴在靠近船头马达的扶手上,看船下白腾腾翻滚不息的水花,以及身后被尖利船身撕裂开来的河面。太多的目光留给了河岸两旁的荣耀和变迁,还有没有人像我这样定定地去看这沉郁的水波?
伦敦眼(London Eye)是一个享受人生起伏的好去处。过山车也是,但是太过激烈,惊吓了心脏,也迟钝了大脑。伦敦眼的垂直落差巨大,然而升降却异常平缓,让人头脑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机械巨臂顶入云端,又在须臾间被后至的机仓横踏顶上——赞歌和挽歌的交错只在一瞬,当徐徐沉降时依然兴致盎然赏景的人,才能享受完整的旅程。
几次行经泰晤士河畔、大本钟侧,都是傍晚时刻。薄暮冥冥,西日沉沉,街头桥尾的过客们被晚风吹得七零八落。斜晖错落,空旷的天际映出建筑群生硬的剪影。当旧梦散尽,“日不落帝国”原来也不得不独对夕阳晚景,昔日权倾四方的维多利亚女王,如今也只留下一副鹰鼻鹫目的冰冷面孔,藏于白金汉宫广场的雕像中。伦敦,只有在黄昏时分,在喧嚣白日和靡醉黑夜交替的霎那,才不留神露出繁华衣袍下衰老而松弛的皮肤,藏不住的还有在泰晤士呜咽流转处的一声叹息。
June 09 行程概况 (2005.5.29-6.8)这次行程从秘密策划到实施,总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是前前后后的辗转周折,加上行程的密集程度,实在让人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昨天晚上从火车上踏下来,迎着晚风与夕阳,Cathays Campus街道上寂静无人,头顶有水绿色的树叶闪着金光,石子路被我踩得咯吱作响,霎那间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这一路上可说的实在太多,我已经为此开了一个专题栏目,叫“流浪:屐屐歪歪”,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会在这个专题下陆续更新,欢迎大家持续关注。
时间:5.29 地点:Cardiff-->Nottingham 交通工具:火车 人物:无尘,雪,歪歪 游历:自助中餐;诺丁汉商学院,Wollaton Park;中餐馆Yun's Restaurant。
时间:5.30 地点:Nottingham-->Warwick-->Nottingham 交通工具:汽车自驾 人物:无尘,雪,阿龙,Waynie,歪歪及烧烤聚餐众友 游历:Warwick Castle;返回Nottingham后在阿龙家自助烧烤;夜游诺丁汉大学公园及部分校区。
时间:5.31 地点:Nottingham-->Barmouth (Snowdonia) 交通工具:汽车自驾 人物:无尘,雪,阿龙,Waynie,阿范,歪歪 游历:落脚Bed&Breakfast;在海边吃Fish&Chips;在海滩暮色中嬉闹。
时间:6.1 地点:Barmouth-->Conwy-->“Rain Town”-->Barmouth 交通工具:汽车自驾 人物:无尘,雪,阿龙,Waynie,阿范,歪歪 游历:Conwy Castle;不知名海滩(有轮船下海的轨道);回程途经一座终年阴雨的小镇,在一家很有特色的餐厅用餐;傍晚在山间大雾中迷路。
时间:6.2 地点:Barmouth-->Slate Mine-->Nottingham 交通工具:汽车自驾 人物:无尘,雪,阿龙,Waynie,阿范,歪歪 游历:出产平岩(slate)的矿井;回程途中在一依山傍水处停车休息;回到Nottingham后在一家泰国餐厅用餐。
时间:6.3 地点:Nottingham 交通工具:步行 人物:无尘,雪,阿龙,Waynie,阿范,歪歪 游历:上午与无尘、雪观看Art Centre的打击乐演出;下午及晚上与阿龙、Waynie、阿范在无尘家下厨聚餐游戏。
时间:6.4 地点:Nottingham-->London 交通工具:火车,地铁 人物:无尘,张丽柯和他的朋友们,歪歪 游历:唐人街,中餐馆;Imax立体电影;大本钟及周边;体验伦敦迪厅Tai Club。
时间:6.5 地点:London 交通工具:地铁 人物:无尘,张丽柯和他的朋友们,歪歪 游历:伦敦蜡像馆;日本餐厅;大英博物馆;Oxford Street;Hyde Park;在张丽柯家下厨聚餐。
时间:6.6 地点:London 交通工具:地铁 人物:无尘,张丽柯及他的朋友们,歪歪 游历:自然历史博物馆;泰晤士河游轮;格林威治天文台;摩天轮“伦敦眼”;在张丽柯家下厨聚餐。
时间:6.7 地点:London-->Loughborough 交通工具:地铁,火车 人物:无尘,歪歪,雪(在Loughborough与我们汇合),雪的室友 游历:唐宁街,英国皇家骑卫队,白金汉宫换岗仪式;Loughborough城区,Queen's Garden,电影“House of Wax”。
时间:6.8 地点:Loughborough-->Nottingham-->Cardiff 交通工具:火车 人物:雪,无尘,特立,歪歪 游历:离开Loughborough与雪道别;在Nottingham一家中餐馆与特立会面聚餐;离开Nottingham与无尘道别;晚上八点十分抵达Cardiff家中。 May 29 歪歪留声机哥哥姐姐们好,我是歪歪姐姐留声机的专职秘书。歪歪姐姐出远门旅行去啦,她让我替她看家。
嘿嘿,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看我的大头!想不经过我,就联系上歪歪姐姐?没门!
你问姐姐去哪儿玩了?她不让我说,嘿嘿,这是秘密。什么?要给我糖吃?你没看我牙还没长齐吗,糖衣炮弹没用滴!伊尔哟哟伊呼嗨,哈哈。
哇哈哈,我厉害吧?不要看我人小,我可顶用了,不然歪歪姐姐也不会放心地把留声机全权交给我啊。姐姐不在家的日子,你们可得把我先哄好了,这块地盘,现在我说了算,哈。
啊?你别生气啊,哎,别走啊... 你走了谁陪我玩儿啊。我,我跟你闹着玩的,看在我是小不点的份上,你就让着我点吧,好哥哥,好姐姐...
可是,歪歪姐姐去哪里了,她真的不让我说,我可不敢当小叛徒。要不然,等她回来了会打我的屁屁的,我怕怕。你们就耐心等她几天吧,她说,等她一回来就来给大家做“专题报告”。
呵呵,就这样吧,大家有什么话要和歪歪姐姐说,可以写在这个留声机里。当然啦,如果你们谁要夸我几句乖乖,我也会很开心滴!
May 27 失语鲁迅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他藏着大悲愤,欲言不能。我沉默了好久,却未因此而充实,一日复一日,舌头好像打了个结,失语成为一种习惯。
加迪夫越来越热了,窗外的树已经褪去生嫩的脆色,化为一簇簇的浓绿。走在路上,阳光像赤金色的薄纱一样披在身上,微醺的暖风,裹挟着加迪夫海湾的濡湿气息,像调皮的恋人,戏谑般轻悄悄揉乱行人的发丝。街上有懒散的人,白人女孩袒露得越来越多的肌肤,不小心就像反光板一样晃了人的眼睛。
前日和朋友在Pizzahut吃饭,闲聊中被一语点醒,发现自己做女孩子的失败。一口噎着,连手中的pizza也没嚼完。于是,大口得喝加冰的可乐,错觉中彷佛重新拥有了北京的夏天,燕园西南门外肯德基中的悠闲,透过二楼明亮的超大玻璃窗,打量小小街道上仆仆风尘的车来车往。
还是无尽地钟爱Cadbury的榛仁巧克力,放进冰箱,把它们柔滑的身体冻得脆硬,于是,入口时没了缠绵,却多了几分绝决。到了英国,买过一次Ferrero,留下了金色的锡纸和透明的糖果盒。我唯一一次送出的巧克力就是Ferrero的;不记得什么由头,妈妈还欠着我一盒Ferrero,回国之后要记得继续向她讨要。
头发越来越长了,看到有分茬的发丝,就咔喳剪掉。小时候,妈妈怕读书分心,一直让我留中短发,那时,垂坠如瀑的长发,是一个关及成长的梦想。上了大学,头发就这样一寸寸悄无声息地蓄了起来。可是,它长它的,与我无关。即便在我结束恋情的时候,它不是也一样悠然地蔓延?
英国的天,黑得好晚,快九点了,依然是昼白的世界。我吐出一串串杂无头绪的字符,在黑夜来临之前,告别失语的日子。 May 15 童话:一只萤火虫的一生
第一天 爬出小小的土窝时,我头顶的草叶上正挂着橘色的夕阳。我眯起眼睛,打量起身边披着夕阳颜色的小小世界。上一次打量这个世界时,我还是一只胖胖的小爬虫,真的,很胖,也很丑。那段日子好长好长,长到我甚至害怕自己永远也长不出翅膀了。 可是,现在呢,只要我转过脑袋,就可以看到后背上那一对墨黑油亮的翅膀,当我挥动起它们,我就可以像梦中那样噗噗得飞起来了。飞起来的我才发现,原来天比草高,而且高了那么多。我努力得振着翅膀,越过灌木,再越过榆树。我已经飞在天空中了吗,还是天空依然遥远?胖胖的夕阳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跳了两跳,就一头栽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风也开始变得清凉。我飞累了,于是落在了小河边的蒲草上。 我趴在蒲草上望着小河发呆,突然发现,河水里,竟然落了一颗星星呢。小小一点微光,淡淡鹅黄,在映着幽幽夜空的水波中,一闪,又一闪,漂亮极了。哎,不止它一颗,它的身边又多了一点鹅黄,甚至比它还要明亮。我正要惊喜地叫起来,突然听到耳边一声轻唤: “小家伙,你在做什么?” 我急忙收回探向河水的脑袋,往身旁张望起来。身旁原来是另一只飞虫,她正笑盈盈地看着我。神奇的是,她的尾巴上顶着一盏幽黄的小灯,一闪,一闪。啊,我禁不住叫唤出声来,原来她就是河水中的“星星”啊! “姐姐,原来你就是小河里的‘星星’吗?我,我正在看‘你’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得指了指蒲草下的清流,两点星光正在其中跳跃着。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就是那另一颗‘星星’吗?”姐姐歪着头笑着对我说。 啊,是吗?我一愣,急忙扭头去看自己的尾巴。可不是吗,我身体的末端,也正顶着一盏忽明忽灭的小灯呢。原来,我就是小河中的星星,原来我会发光!真是太神奇了。在我还是一只丑丑的小爬虫的时候,蟋蟀婶婶说有一天我是会飞的,可是她没有告诉我,原来我还可以拥有自己的“星星”!在我背着翅膀爬出土窝的时候,夕阳余晖的光亮遮蔽了我小小的星光,以至于我都没有发现这份降临在我身上的美丽。 “我们是萤火虫,尾巴上的光点是祖先留给我们的礼物,让我们可以找到彼此。” 姐姐轻声诉说,“你是今天刚刚长成翅膀吗?看你的荧光,还有些微弱呢,不过不用着急,它会越来越耀眼的。从今,你就是一只永远不怕黑夜的萤火虫了。” 原来,我是一只萤火虫! 于是,我咯咯地笑了,我边笑边在蒲草的叶子上打滚。我翘起尾巴,扭头去看我的星星;我蜷起身体,低头去看我的星星。我扇动翅膀,低低地贴着水面飞行,从水面的倒影里寻找我的星星。 我是一只萤火虫,永远不怕黑夜,因为擎着自己的一盏小灯。生命啊,多么神奇,它赐给我翅膀,赐给我光明,赐给我不曾预料的美丽。 迎着滑丝一般的夜风,我飞旋着。我是一只萤火虫,这,多么幸运!
第二天 夕阳咕咚一声跌进远处的山谷里,夜姑娘翩翩走来,用她幽蓝的裙裾笼罩了大地。我多么爱这沉沉的夜啊,它是我的魔法,是它让我变成一只闪着星晖的精灵! 今天,我们的草坡上,来了一群小孩子。我喜欢这些幼小的人类,他们咿呀的声音脆生生地回荡在夜风里,他们跑,跳,大叫,叮叮啷啷地笑,有时也会嘤嘤地哭。他们有细软的头发,柔嫩的身体。我飞近他们,想看得更清楚,却被他们先发现了我,他们定定站住,睁大眼睛追随我闪烁的身体。他们之中,有一个小小的男孩子最可爱,他会向着我伸出胖胖的小手,于是,我便落了上去。他把粉嫩的小脸凑了过来,我看清他了,他的头发微微打着卷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的眼睛像两颗熟透了的黑加仑,我发出的柔光把他的眸子点得愈发明亮。我多想赞美他啊,可是他听不懂我的声音,于是我只能更加卖力地闪耀自己,用淡淡的光圈笼罩他欣喜的脸。 我正沉醉于小男孩掌心暖融融的温度,却看到在不远处飞舞着的姐姐。于是,我昂起头,悄悄地给了小男孩一个飞吻,然后飞离了他的手心。 “姐姐,又见到你啦。” 我呼啦拉飞过去。 姐姐也发现了我,她优雅得转着圈,她的荧光真明亮啊,甚至让我晃了眼睛。 “姐姐,为什么你的星星比我亮了很多呢,是不是我永远也不能像姐姐这么美丽?” 姐姐笑了,摇了摇她的脑袋,她引着我飞落在一片车前草叶子上。 “小家伙,你知道吗,我们萤火虫的寿命只有七天。在前四天里,我们的荧光慢慢由暗变明,到了第四天,那是我们的萤火最耀眼的时候,那之后,我们会慢慢黯淡下去,直至死亡。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的荧光亮过我了,那意味着我在走向生命的末端。” 姐姐的声音很低,我有点茫然。 “姐姐,为什么我们不能活得更久一些,我很不容易才长出的翅膀啊,为了等到这一天,我做了九个月的胖虫子,我不想那么快就死去啊。” 姐姐愣了一下,说:“这就是萤火虫的命运吧。你知道吗,萤火虫是最孤独的虫子啦,我们注定要平淡地走完短短的一生。也许,正是因为孤独,所以我们不会活得很久。或者,安慰自己说,虽然孤独,好在我们不会活得很久。” 姐姐的脸被皎洁的月亮蒙上凄冷的清光。 我不相信地使劲摇了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孤独啊,我有姐姐你呢。” 姐姐看着我怜爱地笑了起来:“小傻瓜,光有我是不够的啊。” 姐姐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 “你知道蝴蝶吧,它们是那样美丽的生灵,它们绚丽的翅膀,每时每刻吸引着炽热的爱慕眼光,被赞美包围着的它们,是不会孤独的;你知道飞蛾吗,它们外表黯淡,不引人注意,可是它们却有最激昂的心灵,它们为了找到瞬间的温暖,宁愿扑身烈焰,燃尽自己的生命,从一出生就追逐光明的它们,也不会察觉到孤独。” “我们不同。我们生得不美,不会有人爱上我们;可是,我们有小小的荧光,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寒冷,所以,我们也不用去爱别人。没有蝴蝶的美艳绝伦,也没有飞蛾的悲壮无畏,我们只是平庸的小虫子,本分地守着自己小小的光,等着它一点点耗尽。我们萤火虫的命运,注定结束在某个清晨,当尾巴上的那点星芒被缓缓蔓延的晨光吞没,我们的时间将会停止。不会有人记得我们了,露珠儿会代替我们在草丛中闪闪发光。” 姐姐沉默了。月亮被一片浓云遮住,我又惊惶又失落的眼神也被隐藏在无边的黑暗里。我以为自己是一颗会飞翔的星星,我以为被赐予了美丽,也拥有了永生相伴的光明,可是听了姐姐的话,我才知道,我的美,我的光,都是不够的啊,它们只能让我沾沾自喜或顾影自怜,却不够让我摆脱孤独。 原来,做一只萤火虫,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选择。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车前草叶子上滚动着晶莹的水露,那是整整一夜我暗自哭落的眼泪。
第三天 黑夜隐蔽了一切,却隐蔽不了我。默默地装点夜色,几乎是萤火虫短短一生中唯一的使命。 因为预知了自己平淡的命运,所以我不快乐。只有在看到那些欢天喜地的小小人类时,我的不快才能稍稍被驱散。 我又见到那个小男孩了。他是我的天使,凝视他的一举一动会让我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他张开双臂,借着朦胧夜色,在草地上奔跑着,像一匹昂蹄的小马;他神气地号令着他的同伴,脸上挂着稚嫩而严肃的表情,像战场上威风的英雄;他把草叶含在嘴里,吹出嘶嘶的颤鸣,随着轻风飘了很远。我不再抱怨,也不再忧郁。我不奢望像蝴蝶那样美得令人心旌荡漾,也不要像飞蛾那样疯狂到奋不顾身,我只要像现在这样默默而平淡地活着,在我生命的每一个夜里,为我的天使点上一盏小小的灯。我想我已经迷上他了。 他似乎也认识了我。他像前一天一样,对着我伸出他肉嘟嘟的小手,让我在他的掌心安然落下。他低下脑袋看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暖暖的鼻息,于是我不敢抬望他闪亮的眼睛了,只是乖巧得趴在他手中,一由他用细长柔软的草梗轻轻抚弄我的触须。 在我已经忘记了做萤火虫的一切烦恼与担忧的时候,突然听到姐姐急切的呼唤。我睁开双眼,姐姐在小男孩的头顶盘旋,目光焦灼地望着我。我一惊,忽扇着翅膀从小男孩的手心飞了出去。 “姐姐,怎么了?你要死了吗?” 我因为心惊而有点微微颤抖。可是刚刚话毕,就看到姐姐尾巴上依然比我夺目的亮光。我想,我是说错话了,于是很不好意思地偷偷看了姐姐一眼。她的脸上果然有些生气的颜色。 “你为什么要去亲近那些人类?” 姐姐很严厉地质问我。原来她的生气另有原因。 “姐姐是说那群孩子吗?我真的很喜欢他们啊,他们多么的快乐而纯良啊,他们有清澈的眼睛和柔软的身体,还有......” “我不许你再接近他们了!” 姐姐急急打断了我欢欣的描述,她好凶,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生气。我有点委屈。 姐姐似乎看出了我的不悦,于是把声音放得缓和下来:“你知道吗,我们萤火虫的生命本来就很短暂,所以才要格外地珍惜。而那些人类...... ” 姐姐顿了顿,“他们真的是太残忍了,他们随心所欲地予夺我们这些小虫子的生命。接近他们,就等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会的。” 我辩解着,我想到了我的天使,他有一双多么澄澈的大眼睛啊,“他们怎么忍心夺走我们的生命呢,看到我们时,他们是那么欢喜!” 姐姐叹了口气,说:“小家伙,你太单纯了,你不明白,人类喜欢你,却未必会珍惜你。他们的喜欢,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姐姐看我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又解释说,“我亲眼见过我们的同类一只只地被人抓走,他们把我们放在玻璃瓶里,禁锢我们飞的自由,占有我们奇异的光芒。而离开野外的我们,很快就会闷死在那些瓶瓶罐罐里,到那时,他们又会不屑一顾地把我们冰冷的身躯随手扔进水沟里。” 我觉得自己小小的身体紧紧缩在了一起,我觉得好冷,即使我发出的光芒也无法温暖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每天都要告诉我这些可怕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想听到它们。我多希望,自己还像刚刚从土窝里钻出来时一样,一切在我的眼里都那么可爱,不知道明天会如何,却有着满满的期待。 我的天使,他真的像姐姐说的那些人类一样邪恶吗?不会的,不会的,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停留在他的手心,可是他并没有伤害我,他只是用温柔的大眼睛打量我。想到他,我的心里又暖和一点点了。 寂静无声的黑夜里,有谁知道,有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在痛苦地思忱?
第四天 今天,对我来说是个不寻常的日子。是我生命的中界点。今天,我第一次拥有了比姐姐更明亮的光芒,这是我生命中最耀眼最灿烂的日子。但是,过了今天,我将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我不知道,在这一天,我是该欣喜还是叹息。 孩子们又来了。虽然姐姐又一次地警告了我,可是我还是趁她不注意,悄悄靠近了那群孩子,我在他们的上空打着转,寻找着我的天使。可是,他似乎在认真地听着一个同伴说话,并没有注意到我。 “你知道吗,萤火虫是可以预知人的寿命的。” 一个个子稍高的小男孩向他的同伴们宣讲着,“是我爷爷说的,他们小时候玩过。” “怎么玩啊,怎么玩啊。” 他身边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吵闹起来。 “首先,你当然得抓住一只萤火虫。” 男孩子说。我心里一惊,姐姐说的果然没有错啊。这些小小的孩子,他们抓了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们只是卑微的虫子,怎么能预知人类的寿命? 男孩子接着说:“然后,你把它踏在脚下,使劲一碾一蹭,地上就会出现一条闪亮的荧光线,那条线的长短就代表你能活多久啦。要看仔细啊,那条线可是很快就会消失的。” 那群孩子听完,立刻叽叽喳喳起来,他们似乎有些不相信,却又有几分跃跃欲试。而我,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伤心,竟觉得自己快要飞不动了。我看着我的小天使,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在想什么呢,他也想杀死一只萤火虫来预知自己生命的长度吗? 我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孩子们发出一声欢呼。我低头看去,原来,其中的一个孩子手上,已经攥住了一点幽黄的荧光。我的心紧紧地抽了一下。那个孩子在身边找了一处平滑的地面,将我那可怜的同伴踩压在了脚下,只听孩子们“啊”的一声惊叹,地面上闪出一条倏忽即逝的光亮。我感觉浑身一阵哆嗦,赶紧闭上了眼睛。 “这个,不算最长的,也还行吧,你差不多能活到60岁,哈哈。” 那个高个男孩似乎很有经验的说。 这时,竟然又有一个小女孩也抓住了一只萤火虫。又一个同伴转眼化为齑粉,在地面留下一条荧线,幽幽闪了两下,很快就熄灭了。高个子男孩说,这个小女孩可以活70岁。 “小家伙!你还愣在这里干吗,快逃啊!” 我扭头,原来是姐姐。她什么时候发现我溜来了这里?忽然,我发现她的脸孔显出惊骇的颜色,急速地扇着翅膀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憋出一句:“他们扑来了!” 我转身一看,果然孩子们向我们这边奔过来。姐姐边飞开去边回头叫我“快逃”。我扑扇了两下翅膀,飞出一段路,却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看我的天使。 这一眼,竟然让我再也没有要逃走的力量了。 我的天使,他正向着我,伸出他胖胖的小手,一如从前。他满心期待地看着我,他的额发被夜风吹起,荡出小小的波浪。姐姐的呼唤声似乎越来越远。我任由自己像着了魔似的,飘飘悠悠落在了他的手上。我的荧光,我一生中能够拥有的最耀眼的荧光,把他的小脸晕染出圣洁的光芒。 我真喜欢他的眼睛,还有他眼眸里映出的属于我的那点星芒。
孩子们 “又抓住一只!” 孩子们欢呼雀跃起来,“快,看你是不是比我们活得都长!” 漂亮的男孩子抓着手中的萤火虫,定定地看了它一眼,似乎暗暗下了个决心。他把小虫子压在了鞋底。“哧啦”一声,孩子的小脚从地面上划过,紧跟着他的鞋尖的,是一条完美的鹅黄色的荧光线。很长,也很亮,忽忽得闪了很久,然而,终于还是一寸一寸寂寂暗了下去。 “哇——” 孩子们发出赞叹的呼声。连那个高个子的男孩也笑着使劲的点头,那真是他见过的最长的一条萤线了。他想,他的这个小伙伴以后一定能活得像神仙那么久。 被大自然的精灵许诺了长长寿命的男孩子,对着欢喜不尽的伙伴们微微咧了咧嘴巴,又低下头去。那条又长又亮的荧光,在他的眼中,似乎不曾消逝。
萤火虫的断语 我的天使伸出他的另一只手,抓住我的翅翼。我却似乎一点都不害怕了。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柔和的光晕,我是多么喜欢他啊。 我的生命,最长不过七天,在第七天的夜色褪去的时候,我一样会变成风中的尘土。那么,我宁愿在最明亮的时候,用这抹光芒为我的天使许诺一个长长的未来。而我,从此也不再孤独了吧。 闭上眼睛。我似乎看到一幅暖暖的画面: 一个俊朗的翩翩少年,在亭亭如盖的大槐树下,拥着他心爱的女孩。女孩带着几分羞怯,抬头问道:“你会永远爱我吗?” 少年凝视着她的眼睛,温柔地回答:“我不知道永远是多久,但是,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爱你。至于我的一生...” 少年停下来,他忽然想起了童年夏夜里那道一闪而过的荧光,他的嘴角挂上了一丝甜甜的微笑:“...相信我,那真的会是很久,很久。”
<全文完>
篇后语: 关于萤火虫成虫(羽化后)的寿命,各处资料说法不同,因为萤火虫的种类也有上千种,所以它们的寿命也各有不同吧。最长的说法是一个月,最短的是5天。我的文章里取的是7天,一方面尽量符合科学常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行文方便。 希望看了这篇童话的小朋友,千万不要模仿文章中的孩子们,去捉萤火虫来踩。如果你们下辈子投胎做了萤火虫,愿意这样“献身”我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可是作为人类,我们还是不要这样糟践了那些美妙的生命吧。 May 10 孰人尚笑宋襄公?春秋诸侯混战。公元前638年,楚庄王和宋襄公各率大军在泓水南北遭遇,这一战,无精谋,无奇略,却成为历史上颇为闻名的一役。究其原因,不在胜帅楚庄王,而在于败将宋襄公。
当是时,楚军涉泓水北渡而来,大司马子鱼劝宋襄公趁楚人渡水之时截杀之,宋襄公以为不仁,拒绝;楚军湿耷耷爬上了岸,子鱼又劝宋襄公趁楚军此时尚未排列成阵促袭之,宋襄公再拒。等到楚军拧干衣服披上盔甲排好阵势,喝喝呼呼一路杀过来时,宋襄公的仁义之师却招架不住了,被杀了个溃不成军,宋襄公自己也被射中了大腿,瘸瘸拐拐才溜回老家。从此,宋襄公就成了个臭名昭著的人物,被宋国的子民骂,被史学家们讥讽,到了毛泽东那里还被斥作是“蠢猪”。打仗,原是讲不得仁义的,我就是趁人之危了,我就是坑蒙拐骗了,我就是六亲不认了,我就是杀人如麻了,你奈何得了我?这就是战争,就是厮杀,就是你死我活。孟子说:“春秋无义战。” 何止春秋,此后的匆匆几千年,便都在这无数的机关算尽和铁石心肠间走过了,多少血肉身躯如晚秋的稻谷般一茬一茬倒在了残阳下的寂寂沙场里......
历史的车轮被吱吱呀呀地推到了现代,战剑的凛凛寒光仍然时不时在世人眼前一晃。可是,这世界大观已不再是几千年前的模样。今日的战争袭来,天上穿梭着的,地上呼啸着的,海里巡游着的,甚至地底呜鸣着的,竟然全都是伤人无数的利器。宋襄公如若地下有知,真当庆幸不已,他那条被一箭射穿的大腿比之现代战争的残酷惨烈又算得了什么呢。在战争中,为了利益,可以彻底扯掉一切仁义道德的“遮羞布”,这成为了人类肆无忌惮展现丑恶的“另一张脸”的最好说辞。走向战场的年轻人,你要正义吗,要德操吗,那么你来错地方了!即便你是为了守卫家园而端起长枪,你也注定要去杀戮和你一样无辜的人了!说什么保护妇孺,像集团作战般的奸虐在历史上被重复上演;说什么禁止大规模杀伤,美国大兵投下的集束炸弹瞬间灼化了伊拉克卡尔巴拉的长空;说什么善待俘虏,人们只看得到阿布格莱布监狱里活得像狗一样的战俘......
这便是抛却仁义、只不择手段求取胜利的战争?这便是人们一脚踏倒宋襄公之流后所选择的阳关道路?
张艺谋拍摄《英雄》,提到电影中秦国军队列阵的画面,他说想要表达的是一种“高度的礼仪感”。披盔戴甲执盾佩剑的兵士们,在风啸沙鸣的大漠中黑压压地排开,没有肉搏混战,没有尸横遍野,只有或红裙与白裾,或黑衣与青衫,在一刀一剑碰撞的铿锵中推挡往来。那些兵士们立于三丈之外,以剑击盾,迎风低吼,以震气势。壮迈之美,让人叹服。可惜,太假。历史从来就没有演出过这样有“礼仪感”的战争一幕。我不知是该为张艺谋悲哀还是为历史悲哀。
我即便悲哀,却也是没用的。是天意抑或人性,让历史只认得一个“强”字,却不认得一个“善”字。 伏尔泰说:“成为懦夫乃是好人的不幸。”(原句为“C'est le malheur des gens honnetes qu'ils sont des laches。” 我不懂法语,这里是转引《辜鸿铭化外文录》中的句子) 就连孔圣人,在他的年代里叫卖“仁义”,也一样落得无君主赏识的地步,只能仰天长叹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孔子到底还是没有抱着小木筏去海上漂游,可是大道不行却是久矣!
或许,我写了这篇文章,也会像宋襄公一样被人耻笑为“不识时务”吧,不过是个读书人,念了两句孔孟,便想教训世人吗?我是不敢的,何止不敢,简直是要先自我检讨起来了。所谓“文人误国”,满口“礼义仁信”的宋襄公,是帮不了你们侵城掠地抢金夺银的,更帮不了你们抓来那许多娇妻美眷,甚至连自己的大腿都是保护不住的。
可是,也别指望我们会手舞足蹈地加入你们的厮杀。我只站在这里,看那块书写着“道义”二字的界碑,到底如何被战火焚尽。
篇后语:1862年,瑞士人J. Henry, Dunant在日内瓦发起了“伤兵救护国际委员会”(“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前身)。在此前一年,Dunant撰著了《沙斐利洛的回忆》,讲述了1859年法意盟军对奥地利在沙斐利洛战役中的惨状。Dunant和他的委员会最终推动了第一个日内瓦公约的签订,此后,从1864年8月到1949年8月的近一个世纪里,一系列关于保护战时平民和受难者的“日内瓦公约”得以订立。在“不鼓不成列”“不杀二毛”的宋襄公被骂了两千多年后,终于有人承认,战争,原来也不该是一味红了眼去杀杀杀的,原来到底还是要讲仁义道德的。虽然,还有太多的人对这些没有实际约束力的国际公约置若罔闻。肆无忌惮的杀戮仍在继续。
附:《左传》引文及其翻译: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 ——《左传 僖公二十二年》
译文:(注:除首段自译外,其余皆转引自网络资源) 楚军为了救郑国而攻打宋国,宋襄公准备迎战,大司马(子鱼)强力劝谏说:“上天遗弃商朝[注:宋国是商人后裔]已经很久了!大王想要中兴它,是不可赦免的(罪过)啊!”(宋襄公)不听。 宋襄公跟楚国人在泓水作战,宋国军队已经排成了(战斗的)行列,楚国的军队(却还)没有完全渡过(泓水)。主管军事的子鱼(向宋襄公建议)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趁着他们(还)没有完全渡过来,请(下令)攻击他们。”宋襄公说:“不可以。”(楚军)已经渡过了(泓水)但(还)没有排成战斗阵势,(子鱼)又请求。宋襄公(还是)说:“不可以。”(楚军)已经摆好了阵势而后攻击他们,宋军大败。宋襄公伤了大腿,禁卫官也都死在阵地上。 (宋国)国都里的人都责怪宋襄公。宋襄公说:“君子(在战斗中)不再杀伤(已经受伤的敌人),也不抓获头发斑白的老人。古时候用兵打仗(的原则),是不靠险阻(来取胜)啊。寡人虽然是亡国(殷商)的后代,(还是遵照古法)不进攻没摆成阵势的军队。” 子鱼说:“君不懂得作战。强大的敌军,(当他们由于)地形阻隘而没摆好阵势,(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啊。拦截并攻击他们,不也是可以的吗?(这样)还害怕(不能取胜)吗。何况现在强有力的,都是我们的敌人啊。即使是年纪特别大的人,俘虏了就抓回来,(还)管什么头发斑白?讲明什么是耻辱(败降)激励(士兵勇敢)作战,是为了杀死敌人啊。伤(还)没到死的程度,怎么不可以再杀伤(他们)呢?如果可怜(那些)再度受伤的敌人,那不如不伤害他;可怜头发斑白的敌人,就不如向他们屈服。军队(本应)是按照有利(的时机)而行动的,金鼓(本来)是用以鼓舞士气的。有利而行动,在(敌人遇到)险阻时(攻击)是可以的;声势盛大增强斗志,攻击(还)没有摆成阵势的敌人(也)是可以的。” May 08 妈妈等这一天等了很久,酝酿这篇文章也酝酿了很久,可是临到提笔,心里却开始疼得有点说不出话来。让我想想,想想......
妈妈说,小时候,我每次挨了她的打,还挂着一脸蛋的泪珠儿,嘴上就哼叫着“要坐妈妈怀里,要坐妈妈怀里”,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得她也心软了几分,于是把我抱进胸怀,拍拍摸摸。我贴着她的心房,渐渐止了哭泣,止了抽噎。长大后的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个小家伙为什么那么不记仇,屁股明明还痛着,却腆着脸往巴掌红红的妈妈怀里钻。妈妈笑说,这叫“野鸡打得满天飞,家鸡打得团团转”。也许,早在她的肚子里,我已经恋上了她的心跳,那是我生命里感受到的最初的律动,从此,难忘难舍,不离不弃。
在外人面前,我算是懂事早的孩子,遇上什么事尽量让自己不惊不躁。可是,在妈妈身边,我可以无措,可以脆弱。慌了怕了伤了疼了,只要妈妈把我拥入怀中,细语安抚,我蜷缩的神经就会慢慢舒展平静。或者,甚至什么都不用说,就那样拥着我,让我又听到了她的心跳,噗噗作响,像雨点打在细软的沙滩,它们温润地滑过每一颗焦灼的沙砾,潮湿而清凉。
这样的怀抱,蔽翼着我度过了敏感而不自信的时光。
可是忽而一天,我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像记忆中那样憩息于妈妈的怀抱。第一次发现妈妈的呼吸比我急促,应该是在某个难以入睡的中午。小时候的我是讨厌午睡的,被妈妈逼了躺在她身边,只得假寐。无以聊赖中,不经意听到耳边长长短短的鼻息。于是我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去与妈妈保持一致。勉强维持了十多个来回,终于体息大乱,憋得心肝脾肺都要炸了去,不得不心灰灰就此放弃。等到长大后才明白,呼吸急促,代表心跳急促,身体虚弱的人才会如此。于是,再有假寐不成眠的中午,听耳畔微微的鼻息,眼泪就不觉要掉下来:妈妈,你的心不要走得那么急啊,慢一点再慢一点吧,陪着我。慢慢意识到,我最怕看到的情形,是于来来往往的拥挤人群中,蓦然看到妈妈的身影,熟悉的步伐,熟悉的手臂的甩动,可是,那样远远看来,竟显得更加的瘦小,她的衣襟在风中轻轻地荡着,我的心便也跟着簌簌抖动起来。
再与妈妈相视,我已高出她那么多,我伸出手臂,环绕着她,一如她当年拥促着我。我知道,从此该受着保护的人,是妈妈了。于是,越来越把妈妈看作是个孩子,我想放任她的傻,她的坏脾气,她的眼泪,她的委屈,就像当年她包容和疼惜了我的全部。于是,我收束了自己的无措和脆弱。在异乡冬夜,孤独抵抗发烧而致的忽冷忽热时,躺在我小小的阁楼里,却不敢打电话回家,只怕妈妈听出我的鼻音。我知道,无论我再如何尽心尽力,也无法偿还母爱之万一,可是,如果可以用十二分的辛苦去换妈妈一分的安心,我也愿意。
不知道妈妈被我环抱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是否会去寻听我心脏的跳动?其实我知道,在我不够坚强也不够有力的心房里,会有一个小小而定然的声音——
“妈妈,有我,我来了。”
这是一声迟到的回音。怀胎十月,幼小的生命沉睡在温暖的海洋里,妈妈的心跳就是涨落的潮汐,轻柔的波浪冲刷着我长长的梦乡。从那时起,我变作了一只小小的海螺,我身体里的呜呜海风,是眷恋着潮汐而唱出的散歌。
May 06 洗衣服我总是在晚上洗衣服。白天忙别的;白天不忙,宁愿闲着也不要洗衣服。到了晚上,衣服泡得耷头耷脑,再不洗该泡碎了,才恨恨地带着几分无奈,卷起袖子,套上蓝黑色的围裙,戴上桔红色的胶皮手套,站到水池边。
以前的姑娘们可不是这样洗衣服的。长得花儿朵儿一般的女孩子们,住在小小的村落里,村落的前面必定有一条溪或一条河。她们抱了大大小小的衣服,端了木盆,结着伴儿一路笑语地就到了水边。挽起裤脚,扎起衣襟,绾起长发——比我这身五大郎打扮养眼。如果衣服不急着洗,还可以先玩玩水,一串串疾泼缓洒的水珠,噼里啪啦溅起她们的咯咯笑声。猪八戒同学一般会安排在这个时候出场。嬉闹完了,开始洗衣服,手上的肥皂可能是自家的皂荚儿做成的,搓衣板也用不着,就着水边高高低低的大石头就好。所以可知那个时代没有悍妇,不用跪搓衣板的男人很难发现自己“惧内”的异禀。她们的手上还少不了一个棒槌,啪啪地把衣服捶得扁扁,放进水里涣两下,拎出来再捶。对于我这样不喜欢洗衣服的人来说,看着都解恨。
脑子被拉回现实。把吃满了水的牛仔裤拎出水面,再用手扭干它,这么粗的料子,又那么沉,直把我累得头晕眼花。想起大学时候,室友洗好了羽绒服,都得两个人配合着各执一端,才能挤掉衣服里的水。我现在竟得独自受苦,噫吁兮啊噫吁兮。我就纳闷,为什么洗衣服从古至今都是女人的事?亚当和夏娃背着上帝吃了他的果子,于是上帝怒了,罚男人永世承担劳役之苦,女人忍受怀胎分娩之苦。上帝也觉得男人该做体力活,他难道不知洗衣服是个重体力吗?既然女人纺纱男人种田,那么也应该女人织布男人洗衣,换了今天,女人买衣服男人洗,当然就更好了。
没有这样的好事,我自然知道。其实体力不分轻重,世上根本就没有舒服的活儿,就连织织补补这样看似细巧的活儿也一样可以压垮一个人。想到了《悲惨世界》里的芳汀。可怜的姑娘!生了女儿却不敢自己养,送得远远的,牵挂着,心疼着。为了付上女儿的生活费,她去给士兵缝补衣裳,一天做上十几个小时。晚上睡觉时,她一边要忍受肩胛骨的剧痛,一边不住的咳嗽。我总比芳汀幸福,人要知足。
我的手在橡皮手套里闷出了汗来,让我想到可怜的生菜,它被我裹了保鲜膜放在冰箱里,不知它是不是也很难受。可是橡皮手套不敢不戴,以前试过空手洗衣服,几件衣服搓下来,手侧摩擦处就破了皮,龇牙咧嘴疼了两天。有句话叫“小姐身子丫头命”,这样的细皮嫩肉,生了也是白生,不如早早练成铁砂掌,掌掌生风,看这些破衣服臭袜子还敢不买我面子。
忿忿着,把衣服在小小的水池里抖索了几下,水色看来是清了,可以收工了。来英国前,以为这边遍地是洗衣机,根本没把洗衣大事放在心上,来了才知道,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也可能碰上小手工作坊的无奈。洗衣房有点远,据说还洗不干净,洗衣机有点像浴缸,能不合用最好还是别合用了。于是自己洗,于是边洗边牢骚,于是牢骚出这么一篇文章。
以后安了家,没钱买家具,就算睡在地板上,也要先把洗衣机扛回来,就这么定了。
背景音乐:《洗衣歌》(韩红) 我觉得放在这里有点“恶搞”,大家刚进来的时候听到音乐是不是也被吓着了?呵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博友说我近来文章一篇比一篇怀旧,情绪越走越低,不如这一篇里逗逗乐子吧,放松一下。:) May 04 在这一天
鹿马说,故园的紫藤花又开了。已经流过的日子里,那一串串淡紫色的风铃一般的花儿,伏在墙头摇摇落落地绽放着,掩映在挤挤挨挨的油绿色的叶片中,藏身紫藤花的浓荫下,花香是甜的,心也是甜的。一别,隔山,隔海,隔光阴。紫藤花如期盛放,北大的生日到了。
107岁,不是什么大寿,官方是不会有什么排场的吧。可是,我知道,在未名的BBS上,尚待在那个园子中的孩子们,一定又会把祝福顶上十大的,只要想到那满满一版炽热的年轻的心,我就忍不住要微笑了,虽然,没有校内IP做通行证的我,连做一个旁观者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说到BBS,又不觉想起毕业时候了。每年的毕业,BBS里总是哀鸿遍野,伤感,忧愁,无尽的夜和喝不完的酒,和园子中一草一木作别,和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作别,也和曾经以为会天长地久的爱情作别。有人强忍灼肤之痛,也有人做断腕之举,至今记得一篇帖子中的话,“从此,北大是北大,我是我。” 一句话,激落了满心的玻璃茬子。既不回头,何必不忘,从今再提那剜心的二字作甚。人人都以为这二字给了我们风火轮,只有我们自己晓得,走路时磨疼的还是自己的脚。
可是,到底还是不忘。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何况故国故乡故园故日。那个园子,如同一个绝妙无双而用情不专的情人,给了四年的温存和缱绻,如今便要我们用永生的单相思来偿还。
一曲《海上花》,让浓情淡绪都化为音符。
海上花 词曲:罗大佑 是这般柔情的你 是这般深情的你 睡梦成真 是这般奇情的你
April 29 字中窥人中国人对“写字”有着特别的讲究。老外虽然也说“handwriting”,知道美丑,可是就算写得再美妙,也不至于顶礼膜拜,赐给什么“书法家”的名头。中国人就不同,为了练出一笔好字来,用手指头把衣服前襟比划得破破烂烂者有之,因为洗笔而把好好一池子清水洗成墨潭者有之,至于写秃了多少支“管城子”,耗尽了多少缸水,就更是俯拾可见的家常便饭了。
从小,妈妈就在我耳边叮咛“字是人的门面”,她总觉得爸爸和她的字都算不上好,所以决心要让我乾坤挪转,扬眉吐气。那时还小,只觉得笔墨纸砚是些好玩的东西,哪想得到日后的苦,于是便中了妈妈的圈套,对于练字之说一口应承下来。过了些时日,才发现苗头有点不对,日日磨墨描红,捋袖挥笔,简直是枯燥至极,实在没有溜出家门撒欢来得有趣。可是驴子一旦套上辔头拉上大磨,想脱身可就难了,妈妈振振有辞地说写毛笔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我只好哭丧着脸,一笔一笔对付着。有时也会偷懒或者忘记,等睡到被窝里,耳边突然一声惊雷,妈妈喝问“今天大字写了吗?”我顿时睡意被吓了个精光,因为知道话毕妈妈就要掀被子揪人了。无奈又委屈,只得赶紧揉了眼睛起来,有笔无心地描下一篇来,呈给妈妈过目。见妈妈点了头,这才能安心睡去。
后来读到高小,作业渐渐多了,妈妈一来看我学业繁重,二来还是看我自己不甚上心,于是赦我可以不用每日练字了。得此恩典,真是有如获新生的感觉,从此那些横平竖直笔锋字骨终于与我无虞,再也不用沾一手墨臭了。砚台宣纸狼毫镇石从此淡出我的书桌。本来就把练字当差事糊弄,再这样陡然停顿下来,荒废的速度可想而知。等到几年过后,突然再来了兴致,拿起笔管,却无奈发现手腕乏力,如何运笔已经全然没了底气。这才戚戚惋惜起当年练字的日子,那坚持了六七年的功力竟都付之东流了。
虽然字没练成,可是磨了那么多年的墨,估计潜意识里我也被濡染了些许,“后遗症”之一便是对人的字迹特别的在意。俗语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光看一张脸是不够的,心那个血淋淋的东西倒是不必掏出来了,好歹把字拿过来让我瞅两眼。看字,却也不只是看美丑,好字未必顺眼,丑字却也有入心的时候。有时候竟觉得这字里是可以看出性格心迹的,也许,十指连心,指尖挪动中的一笔一划,便有了“心电图”的效应。
有一个从小学时便相识了的好朋友,上大学以前她一直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大声而理直气壮地说话,极快速地走路,疯狂贪婪地读书。性格虽然如此直爽,但是却说哭就会哭,且哭的理由可能出人意表,有一次是为了一只吃空了的冰淇淋盒子,盒子状若小熊,她哭的是小熊性命不虞所托非人,实在让我愣了很久回不神来。豪放又细腻,硬朗又敏感,大家当她是“奇人”,但这却是她最不爱听到的词句。她的字,字型上倒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力道上却实在非同一般。字迹所到之处,力透纸背,一个练习本写下来,她的本子总要比我们的厚出不少来,就是因为原本平整光滑的纸页,硬是被她写成了“浮雕”的缘故。她活得浓烈,要激荡出生命最宽的振幅,于是字中也不觉下了力。
再说一人,高中好友,男生。搜肠刮肚想来,却也只有“斯文”二字可以形容他。声不高,语不惊,俯首躬腰走路,看人的目光不是迷茫就是微笑。脾气真是好,好几次见他被人“欺负”了却也不多言语,当然欺负老实人的一般也都是如花似玉的姐姐妹妹,他这么知达的人,再怒也不好追究什么吧。他规矩地做人,规矩地生活,于是字也写得规矩,每个字都方正工整,笔画清晰,少囫囵少连笔,一篇作业写下来,竟像是机器打出来的一样。因为一笔一划都规整认真,于是他写字比别人要慢许多,正应了他缓缓的人生节奏,不着急成长,不着急独立,静静读书听曲子看碟子,在规矩的田字格中,他的学生时代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在中文系里,论起手笔的水准,教古代文学的老师明显要高于教现当代的老师。教古代文学的那帮士大夫们,袖袍飞飞,转眼就是一黑板瘦雅的竖式繁体,撇捺腾挪间如行云如流水,如风过焦尾之弦,如雨落芭蕉之叶,说不尽倜傥风流。有时,那字形之美竟让我一时分神,反而顾不得去领会那些字意了,文学课上着上着便上成了书法鉴赏课。说到这里,不由想起轶事一桩,初中时代的语文老师,也是个儒雅之人,一手好字尤甚。大约初三时候,上到柳宗元的《捕蛇者说》,老先生在黑板上写下标题作者,我一眼望去,便被那个极舒展俊逸的“柳”字震到,一时间竟呆呆如曹植见了洛水宓妃,只能叹得“彷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虽说“柳”字在“六义”之中归属“形声”,可是竟让我看出了“象形”的门道来,见字便有如见斯木之垂绦,沐斜风而旌摇。那一刹的惊艳,之后竟再没际遇可以抵得上了。
回过头来,说现当代的老师们,其实也并非人人写字都如鳖爬,比如王岳川书法功力还算是了得,可是绝大多数人就只是了了,甚至是不堪入目了。不光字迹难看,错字别字也多,实在是有负中文系教员的虚名。当然,未必说他们就真等同了目不识丁的文盲,说起肚子里的墨水,那当然也是可以打翻来救得百年不遇的大旱的,可是就是手写不得。有当事的老师,在一次次的尴尬后给过解释,原来是电脑打字打得多了,竟然会识音忘形,提笔忘字,更不要说在书法上有什么精进了。
旧文人五指染墨的意趣被印刷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取代了,到如今,甚至连印刷机器也可以省了。人人对着个方头电脑,十指逡巡游走,键盘错落起伏间,面目端正的方块字跃然屏幕之上。竟是鲜有机会看真人的字迹了!想起妈妈当年的教训,“字是人的门面”,她恐怕没有料到,有一天这个门面是会被整齐划一地收编进0与1的世界吧。十年前,除了毕业论文,大学生们交上的作业还都是手写,如今已经全部A4打印双倍行距小四号宋体了;再过若干年,恐怕中学生、小学生们的作业也要换了这个阵势。
是会有人叫好的,却不是我。没有了手写的铅痕墨迹,没有了字中窥人的乐趣和笔走龙蛇的惊艳,又一片盈盈的海洋成了沙漠。
April 27 橡皮泥人天生就和泥巴亲近,所以玩泥巴,也是有渊源的。想当初,女娲姐姐闲得无聊,就用泥巴塑出人形来,才有了我们这些芸芸子民,所以我们归根到底了都是泥胎。有的地方到现在还留着些吓唬小孩的说法,比如人是泥做的,所以洗澡不可一劲搓泥,否则最后会把人搓化了去。这样的说法,想来适合像北京这样缺水的地区,小孩子被唬住,再爱玩水也不敢多做无谓的耽搁,大好资源也就节约下来了。这个说法如果是真的,还有一个好处,可以造福广大需要减肥的同胞,哪里肉多搓哪里,一个澡洗下来,就玉环变飞燕了,不亦快哉!
神仙用泥创造了人,人便也用泥巴塑神仙,有点像是反哺。从殿上正襟危坐的玉皇大帝,到庙里闭目凝神的如来佛祖,再到堂中枣面长髥的关圣人,个个都是泥糊的身子。再后来,泥塑不止是塑神仙,也用来塑凡人,于是冒出了不少捏泥人的民间艺人,在他们手下,童叟丁妇无不生气毕现,俗人百态倒比一本正经的神仙们来得更可爱。在今天北京王府井步行街东安市场地下一层,有“民俗一条街”,其中一个门脸就是大名鼎鼎的“泥人张”家,不仅贩售成品泥人,还提供给顾客塑像的服务。曾经几次经过想带个泥歪歪回去,不是时间太紧就是荷包太轻,只能惦记着下一回了。
说到泥人,还有一个饶有趣味的典故,说的是书法家夫妻赵孟俯和管道升的轶事。据说,赵公一日突然生了纳妾之心,求问于管夫人。管夫人不动声色回道:“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赵孟俯一看这阵势,自然吓得色心去了一半,没再敢提纳妾的好事了。这招虽灵,却恐怕也只有管道升使得,赵管二人意趣相投,情比金坚,赵孟俯就算没有艳福左拥右抱,也该庆幸“夫复何求”了。如若换个女人也瞪着眼说什么生同衾死同椁,估计隔天就揣着小泥人和“休妻书”回娘家去了。
扯了这么远,该说橡皮泥了。人本是泥胎一个,又以生于泥土的五谷为食,本应永远保有对泥土的亲近感才对。可是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忽然一日跑步进入现代文明社会,开始讲究起什么“卫生”来了,泥土于是成为不洁之物,为此还生出许多“细菌”“病菌”之类的怪异名词作为佐证。讲卫生的小孩,泥巴是不能再玩了,于是有了橡皮泥这个东西。
我们小时候玩的橡皮泥,其实感觉上并不比泥巴干净多少,油油的黏黏的,还掉色,常常搓搓捏捏下来,小胖爪子也变得斑斓起来。那时喜欢把几种颜色的橡皮泥混在一起,揉揉几下,混和在一起的各色泥块就显出“抽象画”般的奇妙走势,千变万化,绝无雷同,常揉常新。那时还用橡皮泥包过饺子,皮是皮,馅是馅,有板有眼。今年春节和一众朋友包饺子过大年夜,大家看我会擀会包的,觉得了不得,他们哪里知道,当年玩橡皮泥那会我就已经演练纯熟了。
再长大,忽一日十分讶异且嫉妒地发现,小我十岁的表妹有了一桶我“闻”所未“闻”的橡皮泥。这个“闻”,用的是鼻子。很香,是冰淇淋的味道,如果不是包装上大大的“橡皮泥”字样,我一定以为那是一桶香草味的“八喜”了。再凑过去捞出一把,发现颜色也清淡柔和得很,不会掉色,捏在手中,细软柔滑,绝无粘腻之感。小呜呼一声,叹一叹生不逢时,连橡皮泥也要鸟枪换炮地来惹我心痒。
这份心痒到了去年暑假终于爆发。在白石桥家乐福,一男一女两位朋友作陪,推着购物车,一路嘻嘻哈哈。突然,看到不远处一桶桶的花花绿绿,我撒开购物车就飞了过去,抱住一桶入怀就不肯松手了。不松手,却也不走人,直戳在原地发楞,到底还是有点心虚。朋友打趣说,“怎么了,知道自己年纪大了?” 我愣一下,答:“是知道自己年纪还不够大,不然可以说是给我孩子买的啊!”心下好一番左右互搏,最终决定豁出老脸,彻底幼稚一把。
幼稚的成果,就是这辆马车。我没有女娲姐姐的造化,她吹吹气便可让小泥人活蹦乱跳起来,我憋足了劲吹吹气,马车的轮子却差点飞出去。我也没泥人张泥人李那个本事,手艺传了几百年还一样有型有色,我的马车两天后就因失水开裂而进了垃圾箱。至于管夫人的御夫有道,我就更是高山仰止。我能做的,只有重温,在那些熟悉或陌生的手指的蠕动中,顶着幼稚装嫩的非议,找回单纯无知的快乐。
April 25 属于6岁的文字语文课本被诟病,已经很久了。文章老套过时,跟不上时代新风,小孩子们似乎越来越不爱读。千夫所指,我却沉默,偶尔唯唯诺诺一下,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稀稀疏疏的一些文字从脑子中闪过,听到心里嘀哒嘀哒响着,溅出了一些熟悉的字句:第一次认识“温馨”这个词,是在小学课本里一篇说盲童作画的课文里;朱自清的《春》通篇清新怡人,可是最偏爱的却是“欣欣然”三个字(原句:“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睛”),那样的叠声让人读起来也觉口齿欢愉;“摇撼”二字来源于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麻雀》,是作者(准确说是翻译者)在提到小麻雀连同雀窝一起被大风吹落到地上时用到的;还有鲁迅,现在绝大多数人口中说到“颇”和“美其名曰”,应该都是缘自那篇《藤野先生》...
每每想到这些熟悉温暖的字句,想到童年每次领到语文新书就迫不及待一篇篇翻读过去的欣喜,我就是再讨厌那些上纲上线的中心思想,却也不愿说出一句对那些文字的不敬来了。语文书旧貌换了新颜,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回忆,从此改朝换代。“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我倒没有螳臂当车的意思,只是在晚霞烧了远处山头的此时,轻轻叹口气——那些藏在课本书页间的小感动和小得意,怕是再无后人领会了吧。
附上小学一年级课本里的一些段落,重温6岁时光,回想那些简单的文字,当年如何熨帖了我们的心灵。
1. 泉水 溪水 江河 海洋 泉水泉水你到哪里去?
2. 下雨啦 滴答,滴答,
3. 秋天 天气凉了。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
4. 小小的船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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