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这个词妙就妙在一个“熬”上。下料不同，便能熬出不同的奥意来。

百无聊赖中，心情懒散而舒弛，久久不肯睡去，随手抓来无须挑战智力的闲文抱着乱嚼。这样的夜里，熬的是粥。好似一长襟散发的隐者，搭起树杈架起破铜烂铁，看那锅老粥被篝火灼人的舌头舔得咕嘟冒泡，煅烧的柴火冷不防发出噼噼啪啪爆裂的声音。于是，夜的惨淡退去了，心情浓淡思绪深浅都化作那锅沸了的米汤，胶着地烘熬着，稠了，香了，混入鼻息。不是盛筵，无须金樽银器，只要捧一只木碗，执一柄残勺，漫不经心地吹上两口气，脸上立刻便能觉出返袭而来的混着谷香的热力。

与友人相聚，直至星月沉沉，踏夜而归，夜风吹碎阑珊的意兴。这样的夜，不如来熬青莲子。从灯火辉煌处抽身而出，借一低檐矮瓦，在泥灰色的小小沙锅里，撒上白生生几颗藕实，一灶半明半灭的炉火，一把残梗残边的蒲扇，细细煨炖。慢慢的，莲肉饱涨起来，在那撑开的裂口处，露出青绿的莲心。莲肉盈洁，补脾化酒；莲心苦寒，清热静心。这时，如有瓷器二三最妙，匙缶相触，叮当有声。众乐，独乐，各自风流。

求举求仕，文以载道，缴期不远，“大限”将至，不得不禀烛悬发，飞指疾书。这样的夜，熬得便是草药了。胡乱开方，兀自抓药，花虫草木统统收揽在怀，一杆小秤一坠铁铊，管它几钱几两，好歹一并丢入粗砂药罐再说，稍待浸泡翻弄，便端上或疾或徐的火苗。其间，不仅要强忍烟熏火燎，还得暗自心惊这药味刺鼻刺目苦心苦肺，战战兢兢里，少不了暗自对榻上严师横眉竖眼的一番猜度。好不容易终于药过三茬，可以沥水滤渣了，拿来那小小网纹漏器，得一捧黑黄汤汁。只是这苦水究竟是“续命丸”还是“断肠散”，就只有天知道了。

嚼舌既毕，又过子夜时分。拍拍脑门，今夜还得接着去熬草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