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洪荒，万物生而平等。从哪一天开始，人收了臀直了腰，把曾经叫作前爪的胳膊抱在胸前，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自称成为世界的主宰。于是，人和“它们”有了区别——人把生命交付给上帝，而“它们”把生命交付给人。

……多么宏大而堂皇的开篇，这样的“大叙事”让我一时有些噤声，因为我要说的，不过是几棵小草或几条小鱼，它们曾经走进我们的生活，让我们傻笑或哭泣。

我的印象里，第一个客居北大34A楼123寝室的生命是一盆文竹。竹是一种优雅的植物，坚韧而有节，风骨颇佳。文竹虽沾了个竹字，却不是竹的本家，文竹属百合科，其实是草本植物。不过，既得其名，倒也有几分竹的淡雅，我尤其喜欢它墨墨如云的细密的针叶。如果挺拔的竹是飒飒的侠客，那么细弱的文竹就是个白面的书生，弱不禁风却又有几分自恃，只适合站在书桌的一角，沁着笔墨纸砚的味道。

我们的小文竹是站在电脑桌上的，E 时代的文竹，少了文房四宝的陪衬，只得放下身段和方头大脑的computer为伍，不知它心里是不是会有几分忿忿。更让它忿忿的恐怕是我们几个不知收敛的丫头，每每凑着四个脑袋抱着饭盒在电脑前一起看或庸俗或晦涩的影视剧集，宫爆鸡丁酱爆牛柳和着我们绝非淑女的笑，估计看得文竹几番心寒齿冷。

在这个群魔乱舞的世界，自命清高的人往往活得不快乐，文竹兄于是一日一日清俊苍白起来。为了挽救这位阶级兄弟，我们决定谨遵先师列宁教导，找到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改改文竹的个性。我们以小人心度君子腹，自以为是地选择了“美人计”。因为正好在一次联欢活动上，姐妹们得了一盆不知名的小花作为奖品，于是就乐呵呵抱了回来，说是配给文竹做“女朋友”，正好给文竹“冲冲喜”。这盆小花叶圆而稍厚，花色殷红而无香，虽算不上一等姿色，可也还玲珑可人，如果比起诸葛亮“舍身取义”地娶了黄硕为妻，我们觉得文竹兄还算是有几分艳福的。

可是，文竹的状况却没有因此而好转，反而更加一日日清瘦枯黄了下去。文竹的小生命是何时从这个细弱优雅的身躯里抽离而去的，我们不知道，只是从某一天开始，电脑桌上只剩下了那盆一副三从四德模样的小花。

本以为这个恶劣的“拉郎配”故事就到此为止了，谁知道一日惊雷忽从平地起。不记得姐妹中的谁突然发现那盆小花有异。那殷红的花朵质地干硬，用手去碰便会松动，索性摘它下来，才发现惊天秘密——那花竟是用大头针固定上去的干花！赶紧去试其余的几朵，不出所料也统统是如此货色。再将花茎从盆土中拔起，竟然是没有根的！看着眼前的狼藉，我们四个只有张口结舌的份，还亏得我们一日日给它浇水，谁知道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假货！突然心口一阵大痛：“文竹兄啊——”

可怜文竹不仅要日日忍受这不优雅不古意的世界，还要心惊胆战守着这个七拼八凑的僵尸女朋友，难怪他要一命呜呼了。不过仔细想想，文竹的死倒也是有几分文人气的：所谓生不逢时，未遇明主；娶棵假花作妇，这一世的感情到底算有算无？

于是，有时恍惚间，就真的怀疑文竹兄是哪位不得志的书生投胎而来，那么执着又那么悒郁，所以，跨过百年千年，还是一样的情难觅，志难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