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上无意撞到一组摄影，取材昆曲《游园惊梦》。看这组照片，好似打开一个旧胭脂盒子，镶金嵌玉里藏着些明红暗绿，有一种矜持的挑逗，想要非礼勿视，却又觉欲罢不能。脑子里又想念起一些相干不相干的往事来。

小时候跟着爷爷听京剧，那些浓重艳丽极至夸张的脸谱和咿咿哦哦不甚其解的唱词都让我觉得诡异，曾经被花脸的出场吓到大哭不止，也曾经把钟馗嫁妹当恐怖片看过。在小小的我眼里，那些穿着华丽戏袍，罩着浓脂重粉的人们，一定好似游魂鬼魅，连那些幽转艳异的唱腔也好像子夜的悲啼。

看电影《霸王别姬》的时候才上小学，对那些复杂的爱恨、叵测的人心、难料的世事一概没有体会，却牢牢记住了张国容惊鸿一瞥的旦角妆容，还莫名其妙记住了电影里一个片断——戏班子老板来挑人，所谓“男唱夜奔，女唱思凡”，于是小豆子用稚嫩的嗓子怯怯唱曰“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而后突然神情大变，曰“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年少时曾经那般倔强，岁月是如何慢慢褪去他的阳刚，把一颗千回百转的女子的心注入了这个躯壳？回头叹想，连性别也可以慢慢忘记，不知晓岁月还曾经，并且将如何抹去属于过我们的那些印记呢。

大学里，不知从哪里知道有一家摄像馆开始提供京剧写真的服务，有点淡忘了儿时的恐惧，对这个沾了“古典”、“国粹”字眼的艺术开始有了一点附庸风雅的崇拜，于是做起了也去拍一套京剧写真的大梦，想象着把那些红绿油泥涂在脸上、金钗毛翎插在头上会是一番什么景象。有一年夏天，逛前门大栅栏，在那爿游商街贩终日竞声喧哗的地方，竟然真的发现了那家照相馆，进了门去，打开那几大本厚厚的相片样本，却突然觉得失望。同样的华美戏服、精致勾脸，同样的杏目朱唇、葱指蔻丹，可是为什么觉得那么空洞，完全没有遥望戏台时那种前尘往事纷至沓来的感觉？懵懵中，退出照相馆，开始怀疑还要不要为了“媚雅”去做一个美艳标致的木偶……

一时语顿，记忆突然中断，惊觉夜色已深，而论文尚无着落。

不过，即便无意走笔如此，也已经够我暗自心惊了：好一个胭脂盒子，这一抹旧颜色竟然也让我絮絮叨叨说出这么些事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胭脂旧了，还是涂抹胭脂的红颜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