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上碰到一个中学时的好友，向我倾诉满腹的委屈和悲伤。隔着千山万水，她的眼泪却好像滴在我的手心，灼人的滚烫，让人心疼。我劝她要开心一点，要把那些酸楚的过去放下。劝她许多，倒想起自己的心事来，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没心没肺的快乐。于是，写下这些文字。

我们这拨人出生在一个相机渐渐普及的时代，我们成长的千千万万的瞬间都在那些“咔喳”声中被沉淀、定格在菲林细小的颗粒里。但是，有谁，细细回忆过相片上的那些笑脸？

很小的时候，妈妈说，拍照是要笑的。我笑不出来。小孩子不知道配合场面，所以想不通，看着一个黑乎乎、圆圆的镜片头，有什么好笑的。可是，我不笑，大人就不拍。我烦了，就作假，把眼睛眯起来，把嘴角使劲得咧开，堆起一腮帮子的肉，还得意得抬起下巴。大人们还是不拍，她们说难看，说我笑得有多假，说我的小眼睛都眯得不见了。我于是开始调皮，咧着嘴角装笑，却卖力地把眼睛瞪得像黑葡萄一样大。有几次，大人实在对我失去了耐心，就顺势把摆出那副丑模样的我给拍了下来。于是，我的相册里就有了那么几张如今不敢拿给外人看的照片。在这样一次次的“训练”下，慢慢学会了对着镜头“自然地假笑”。那份笑，一来是对规则的默认，再者也是向大人讨好吧：她们不喜欢摆着臭脸装酷的小孩，她们要的是一个天真可爱的baby doll。

长大了，大人们开始尊重我们的思想和性格，这时对着镜头是面无表情还是扮鬼脸，都不会再有人约束了。曾经碰到在生活中常常开怀大笑，可对着镜头反而作严肃状的人，喜欢留意他们镜头前凝神如先知一样的脸；还有那么多被称为个性化的摄影，程式化的笑容反而被嗤之以鼻。可是，我依旧在镜头前笑着，虽然有时，开心并不是微笑的理由。或许，没有理由，只是想留下一个笑脸。留给朋友和家人，也留给很多很多年以后那个一头银发的我。张爱玲在为第一本小说集《传奇》拍卷首照时，曾经要求摄像师把自己拍得“贵族气”一些，那时，有胡兰成陪在她的身边。可是最后又得怎样呢，贵族在爱情面前一样会失意，空留那些贵气却忧郁的照片，留给后人一声空叹。我想，一颗老心，该已把世事看淡了，老得颤颤巍巍的我，应该已经不在乎眼神是否优雅，皮肤是否光滑，只要看到照片上那些年轻的笑容，就应该很满足了吧。

其实成人的世界里，镜头又何止镁光灯下那一处呢。人前的熙熙攘攘是个巨大的镜头；人后独处时，那一面面如水的琉璃镜也一样暗忱着，把我细细观察；还有自己那颗突突跳动的心，它不离不弃，是一个优质的高倍镜头，审视着一切悲喜......这样说来，无可遁形的我还是放下那些伤心的好。为了老迈时的那一份宽慰和满足，哪怕经历再多的苦和涩，都只把笑脸展示给每一个捕捉着我的镜头吧。这么多笑脸里，也一定有“自然的假笑”吧，不过，这样善意的欺骗，我想那个老歪歪应该不会太介怀。

所以，不如收起眼泪，傻傻得对着空气笑一个吧，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当时间的大轮子碾碎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美丽，也碾碎我们的虚荣和浮躁时，那些积累起来的笑容，也许就是我们唯一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