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曾经和妈妈说过，他最大的遗憾，是在我小时候没能陪在身边，错失了和我培养感情的最好的时间。

从一岁多开始，我就和妈妈住在北京姥姥家，爸爸住在合肥。妈妈说，我初到北京时，也会想爸爸，自己坐在地上用积木当电话时，会装着是和爸爸说话。

再后来，我自己开始记事，一年春节，爸爸从合肥过来看我和妈妈，他开心地抱我，亲我，我却想强力地挣开，嫌他有一股“爸爸味”，而且他的胡茬子真的很扎。在我躲开爸爸的时候，他还是呵呵笑着的；只是，现在的我开始害怕去猜测，那时的他，在转过脸去的时候，笑容里是不是藏着淡淡的无奈，他的心里是不是像被刺了一下。

再大两岁，还是春节，爸爸又来了北京。他带给我一份礼物，是一个黑色的双筒望远镜，熊猫牌的，沉甸甸的，做工很精细，并不是敷衍小孩子的劣质玩具。爸爸说，它很贵，是他省下火车卧铺的钱，从合肥一路硬座过来，才得以买给我的。欢天喜地的我，从此去公园玩的时候，可以神气地在脖子上挂着望远镜了；只是，现在的我开始不敢去回想，当年爸爸是怎样一边想着我，一边嘴角带着微笑，在那个摇摇晃晃汗味烟味弥漫的车厢里，熬过20多个小时的风与尘。

后来，回到合肥上学。邻居们喜欢没事的时候逗我说笑，她们总是要我回答，是喜欢妈妈多一些，还是喜欢爸爸多一些。我于是扬起小脑袋，想也不想就说：“妈妈！”邻居们笑散开去，我也扑进了妈妈怀里撒娇。那时的我，想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懂得去找一个完美的回答；只是，现在的我开始不忍去回忆，那时站在身边的爸爸有多么尴尬的表情，他心里的泪水是不是暗暗流了一地。

爸爸是宠着我的。从小到大，他从没有打过我一下，在妈妈打得我哇哇大哭的时候，他会站在一边心疼，却也不来拉。他会把最好吃的留给我，而在我挑食摆谱的时候，吃我吃剩了的饭。骑车带我的时候，他会在上坡处累得呼哧呼哧，却不让我下车自己走。甚至，在我上初一时，他还因为帮我这只小懒虫洗臭袜子而被妈妈骂。

爸爸总是把我当成骄傲。小学的时候，爸爸带我去他的单位，他在办公室里忙事情，我就自己一个人在大楼里玩跳楼梯。有叔叔阿姨看到陌生脸孔的我，会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我便说出爸爸的名字。有一天，爸爸下班回来，便很得意地对我和妈妈叙述单位里的阿姨们怎么怎么夸了我，怎么怎么不相信他有这样可爱的小女儿，他哈哈笑着，那么开心，好像全然不觉，别人不相信的眼光，其实是看扁了他。

可是，我还是不和爸爸亲，我只是粘着妈妈。上街时，我会拽着妈妈的胳膊，却从没挽过爸爸；爸爸妈妈争嘴时，我会给妈妈帮腔，虽然爸爸其实本来就不怎么会吵架。我也有只找爸爸的时候，比如作业错太多，又需要家长签字的时候，比如想借了爸爸的自行车，溜出去骑着玩的时候。我知道爸爸不会对我发怒，知道他会最大限度的纵容，小聪明的我于是吃定了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娇纵，让上天决定给我一个惩罚。整整九年前的今天，爸爸留给妈妈最后一句话——那其实并算不上是一句话——是我的名字，在连续的昏迷中，他突然疾声地叫了两声我的名字，待妈妈握住他的手去应答，他却又沉沉睡去。不再醒来。那些呼唤，我没有亲耳听见，那时清晨，年幼而惴惴的我正揣了从银行里刚取出的一千多块钱，坐在从家到医院的公车上。

我于是永远失去了听那一声呼唤的机会了！只能在这样的夜晚里，在偶尔的准许自己决堤的夜晚里，默默想起那些宠爱，那些任性，那些不知珍惜和回报的幸福往昔。

爸爸说过，等他老了，是不会和我住在一起的，他只要我幸福快乐，而他，要无牵无挂地云游四方，那是他的梦想。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语成谶。现在，他果然不会在我的身旁了。或许，他真的去云游了吧。他真的无牵无挂了吗，他是否还会记得，这个曾经被他宠坏的小女儿，这个在他生命的最后都放心不下的小女儿呢？他是否知道，这个小女儿，现在有多想再叫一声，爸爸。

05.3.30 夜 泪书